《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》:語言仍然有力量的最後時代
- 彌詩

- 2021年12月31日
- 讀畢需時 3 分鐘

(嚴重劇透)
有些電影,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被公平對待。《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》對我而言正是如此——我對三島由紀夫的偏愛,幾乎是公開而無法辯駁的立場。因此,與其假裝冷靜,不如先承認:這是一篇帶着情感與信仰觀看的影評。也難怪有朋友看完直接燒掉戲票,那個反應本身,反而十分三島。
這並不是一部討好觀眾的電影。場次稀少,片長一百零八分鐘,節奏緩慢,形式近乎紀錄片。對非日本文學讀者而言,它既冗長又缺乏刺激,若不是對三島其人、其思想、其時代有基本興趣,大概很難投入。若能抱着觀看歷史紀錄與思想文本的心態入場,失望感或許會少一點。
電影在開首與結尾都清楚交代三島的生平與時代背景,將觀眾安置在戰後日本的政治與精神廢墟之中。辯論本身分為兩個層次:前半是三島帶着幽默與修辭,從容談論哲學與文化;後半則是在明顯敵意的氣氛中,面對學生代表的質疑與挑釁。他始終貫徹行動派的姿態,站在左右翼對峙的縫隙之間,不迴避衝突,也不討好任何一方。其間穿插全共鬥學生與楯之會成員的回憶與描述,對當年罷課、佔領校園的情緒與動機有所交代,剪接與資料篩選相當克制,結構上亦做到首尾呼應。
在思想層面,這場辯論並非單純的政治對抗,而是一場關於文字、暴力、時間、身體與天皇的深層對話。三島的姿態並不咄咄逼人,他的博學與文學修養反而不斷軟化現場的張力,使立場對立的學生,仍然能在某個層面上,共同指向一個「更好的未來」。那並非共識,而是一種暫時的理解——在語言尚未完全失效之前,彼此仍願意聆聽。
然而,從電影語言來看,《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》幾乎沒有任何高潮可言。沒有煽動性的場面,沒有情緒爆點,甚至沒有戲劇性的衝突。對大部分觀眾而言,這只是一群人坐着「談話」的記錄——所謂以一敵千,實際上只是與幾名代表對話;背景雖然是熱血而激烈的時代,過程卻異常平靜。這種落差,可能令人失望,卻也異常真實。
最令人反思的一幕,或許是學生突然衝上台質問:辯論哲學有什麼用?作家寫字又有什麼用?那一刻,問題不只是針對三島,而是直指所有相信思想與語言仍具重量的人。電影沒有給出答案,卻留下了一句極其克制的回應——
「我相信各位的熱情。就算其他一切都不足以為信,希望各位明白,我依然相信你們的熱情。」
這句話的重量,或許正是整部電影存在的理由。它不只是關於文字的影響力,更是對政治意識形態局限的冷靜凝視,也是對全球抗爭運動循環規律的隱約預感。當行動與語言逐漸分離,當激情失去方向,這場辯論本身,就成為一個時代的註腳。
《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》並不試圖為三島辯護,也無意將他神話化。它只是靜靜保存了一個歷史瞬間——也許是語言仍然被相信的最後時代。在那之後,世界愈來愈快,立場愈來愈簡化,而「思辯」本身,反而成了一種被懷疑的行為。
評分:6.5 / 10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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