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夜王》:資本的脂粉與權力的廢墟裡,憑弔數十隻待領的耳環
- 彌詩

- 2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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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城市從不缺虛假的繁華,尤其在鑼鼓喧天的賀歲檔期,眾人擠進黑暗的戲院,與其說是為了消遣,不如說是一種集體的心理索償。這部戲原本的底色該是極度幽暗的,那是屬於權力傾軋與慾望橫流的霉味,如今雖被強行裹上一層喜劇的糖衣,卻意外地在縫隙中,流露出屬於香港人那種卑微的體面。
目光自然會被王丹妮「Coco」與廖子妤「Mimi」的星芒所攝,那種不染塵埃的高級感,在夜總會的俗艷中拉開了強烈的戲劇張力。相反,大眾期待的楊偲泳「煲煲」卻因戲份被刪,成了這幅都市浮世繪裡一道無可挽回的裂痕,唯有寄望日後在加長版中尋回失落的拼圖。
然而真正教人屏息的,卻是鄭秀文「V姐」。尤其她在酒店房內那份執拗的「不認輸」,到天台上潰堤般的殘喘,演活了一個在權力邊界死命掙扎、最終被生活徹底閹割的靈魂。這不只是演技,而是與歲月、與執拗和解後的冷靜大慟。
許多人覺得夜總會是低俗的代名詞,但我卻在戲中看見一種失落的古典秩序。對比當下 Clubbing 裡純粹依賴酒精揮發與肉身碰撞的廉價速食,昔日的夜總會更像一場明碼實價、各取所需的精緻博弈。在那裡,權力的轉移與金錢的流動有著森嚴的規矩,男人花錢買的往往不只是肉體,而是一種被仰視的尊嚴與逢場作戲的溫柔。電影聰明地避開了色情的剝削,將鏡頭對準那些在生存邊緣匍匐的小人物,讓人在這荒原般的現代社會中,竟對那種坦誠的交易產生了一絲荒謬的艷羨。若早生幾十年又生為男兒身,這份艷羨大概會驅使我成為那裡的常客;沒能趕上那個時代,成了一種隱秘的可惜。
「土地」與「葵芳」的交集,是全片最慈悲的暗角。「葵芳」頂著滑稽的大波浪與濃妝,操著刻意偽裝的口音,為一顆兩千五百元的西瓜、一條八百元的香蕉,在逢場作戲的酒枱間竭力奔走。當「歡哥」帶著上位者的防備嚴詞質詢時,她清楚講出鏢靶藥的名稱,瞬間擊碎了她所代表的喜劇感——那不是風塵女子的專業素養,而是被至親與債務勒索至死的凡人,在絕境中本能的求生。
而「土地」偷偷聘用她的那一幕,沒有任何煽情對白。這個日間溫柔餵食病父、夜間低頭為客人擦鞋的男人,眼神裡藏著一種「同類」的共振。資本的巨輪下,他們都是被異化的齒輪,他的包容不是出於高高在上的施捨,而是市儈式的慈悲——他清楚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,每個人都在披堅執銳地掩飾自己的千瘡百孔。「X硬心軟」的「歡哥」,最終也順理成章地遞出那筆救命錢。
整部電影最令人感慨的一擊,是拉開床下底的暗格,赫然露出無數隻耳環的瞬間。這是一個關於權力不對等的極致哲學隱喻——「Mimi」以為每次離去時特意翹起的頭髮、每隻刻意遺落的耳環,是充滿默契的試探,是一個等待對方表現的溫柔陷阱。她以為自己在對方的心裡佔有一席之地,卻不知道在絕對的權力與冷漠面前,所謂的巧思只是一場自我感動的獨角戲。那個裝滿耳環的床下底就是一座無聲的墳場,埋葬了她的自我與尊嚴。
我們對黃子華電影的索求早已近乎刻薄,既要維持「黃子華的高水準」,又要他「套路不能太黃子華」;要他精準地刺穿社會的偽善,又要他在千瘡百孔的現實中施捨一點笑料。看著他從昔日的法庭或天台,退入這霓虹迷幻的歡場做一個八面玲瓏的經理,職業的皮囊在變,但骨子裡那種看透世情的疲倦與清醒,卻依然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倒影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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